| 2008.08.25 17:10:00 |
| [书评]静寂的辽阔 |
我曾经在某小说里下过这样一个判断:真正的诗人只有两种,一种是颠狂浪漫的,一种是愤慨写实的。可当我认识 ** ,一个网名叫西北天狼的体制外自由派诗人,他的沉稳与睿智,完全不属于我定义中的颠狂浪漫或愤慨写实的任何一种。至少表面看来如此。我相信人性有不同灰阶,颜色有姹紫嫣红,但我不相信一个真正的诗人内心有过妥协与平衡。继而,我在他的新书《一个人的天空》中找到答案。 “我确定我就是我自己。我有一扇打开的窗户、和一扇自由进出的门。这是我必须一直在做的:所有的道路用各种各样的欺骗方式延伸到我这里,它们正在触摸我的脚,它们正在表现自己,它们所有的语言在说‘自我!’我的眼睛在四处张望:是不是有一条道路正在窥视我,我会不会被它抓住?”(《一个自由主义者》)我笑。 ** ,清醒的平衡者只是你的表面,你的内心激荡你的文字明白。诗人从似乎无穷尽选择的道路看到,自由主义者的自由其实是被设定的,选择带着它的有限性与欺瞒性。换个角度解读为人与环境的限定性关联也未尝不可。事实上,这是一本关于“发现”的书。虽然划分了四个单元,但除了最末单元在形式上是一般概念认可的散文诗外,其它三个单元多为哲理性的思辩短语。单元与单元之间的界定并不明显,并互有交融渗透。贯穿全书主旨的,是一个建立在不断的怀疑、怀疑中的信守的基点上的对“本我”的“发现”,以及“我”对世界不同面目相应呈现出的种种不同状态。 一、碎我。然后把自己抛弃给生活。 二、一首诗。并且无关一个爱情。 “理想娶了美丽的女神做妻子,而将她抛弃为寡妇的命运之神,才是我们真正的原父。”(《写在风干的树皮上》)读着,我的叹息也风干了。生活、爱情、理想……诸如种种一个人的生命流程中必然关联的要素,注定无奈地屈从于一只叫做命运的强大的不可拗抗的手。在被揭示的《一层一层解开的绷带》中,诗人说道“是否有足够勇气抱着落日痛哭一场,然后同归于尽。”如果没有勇气同归于尽,只好在白天与黑夜把自己分佳节又重阳裂成不同的两面。一面是对立,一面是逐流。“在我的内心,一个人极度沮丧地哭泣。但我对自己做无罪的审判。”诗人是被黑夜触摸灼伤的一条鱼,内心带着与外部世界分佳节又重阳裂的残破。“太阳,请别升起来,我可能己经双目失明。因为我养成了黑夜摸索着走路的习性。”(《察觉》之九) 三、一瓶花。被减至只剩命运。 我很愿意去向诸位举荐这首题为《春天花瓶里的鲜花》的散文诗,我犹记得当日读它时它孤冷的伤如何不声不响地挑拨了我内心一根叫幽微的弦。似乎是忽然,又像是遇水的茶芽蜷曲过久的舒展,我的悸动在杯水中静静翻滚,最终又沉潜水底,带着湿润的忧伤。诗人通过花与瓶、人与花三个象征意象,推花及人,由人至花,以一个春天早晨静止的场景,一次偶尔采撷的事件,婉曲隐喻了人的精神世界与外部世界的冲突、妥协、适应、抵抗而呈现出两个世界的完整与破碎。诗的表面语言几乎带着一种认命的冷静,然则诗的内在却充满着抗争的凛冽与狂呼。它不是一个爱情象征,它是对人的终极命运的展示。诗以瓶中花自语,冷眼旁观养花人的日常琐碎生活。花说“当新的太阳陌生地从走廊里穿过,你醒着还是睡着了?疲惫的我,站姿很美。”瓶中花明白,不论是养花人的春风得意,还是自己的孤芳自赏,都不可能违抗被环境困囿的命运。“我不可能打碎花瓶,独自跑回春天。/就像你,不可能打碎黑夜,独自跑回梦里。”而命运的折点仅仅在于一次偶然的采撷。瓶中花与她生存环境的花瓶互存敌意,“它的透明令我盲目。/它精致的花纹比我还要虚情假意。/它的水使我更加干渴。”然而,她也明白必须在敌意中学会妥协与顺应。“但这是命运给我唯一的安身之处,如果我不能与它和睦相处,我将无家可归。”残余剩下的,只是涌动的内在情感。“虽然它没有让我涌出眼泪,但我真的哭了。”因为,“我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秋天根本看不见我。”在现世中透明的生存,内心却永远黑暗幽闭。每一步接近外部世界,每一步更远离内心世界。追加的世俗要素越完整,理想与情感越残破。命运的春天是多么漫长! 三、写在书本外 波特莱尔曾提过一种首尾之书,“所有的篇章都同时是首,也是尾,而且每篇都互为首尾”。《一个人的天空》即是这样的首尾之书。你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一页面开始翻阅。放下。然后,重拾。总体而言,这是一本理智的不激昂也不晦涩的书。它是诗者的独语,是诗者对“我”的发现,对情的深沉,对生活的哀悯,以及对“外界”的体察,是诗者邀你共同出入大地之门窗。它有一点点压抑,但压抑中有超脱。它让你窥见“复杂的无定义之我”,但不是让你沉溺。正如诗者平衡清醒的性格,他告诉我们:有一种生活也许我们无力抵抗,有一种内在的情感涌动我们亦无须忧伤。读它,像风过水纹轻荡漾一样的读它。 遗憾的是书中有些篇章在形式上太近似心灵鸡汤了。我向来警惕鸡汤类心灵读物。太多鱼目混珠教导我们功利、俗气、虚情假意,所以我宁肯去接受一些锋利、极端的东西。我相信 ** 文字里的珠光,同时我也担心真珠会被鱼目混淆。相对他的哲思短语,我更喜欢他写的诗。我觉得诗才是真正让他成为自己并与别不同的地方。另一个遗憾是书页的插画。不可否认钱海燕的插画很灵气很聪明,但她的风格和 ** 的文字不太相符。她轻俏活泼,而 ** 有种内里的凝重。倘以纯浓色彩分单元,绘上一把梵高同用来杀死自己的左轮手莫道不消魂枪、花瓶中的十四朵向日葵,麦田里的乌鸦,尼采在都林大街抱着痛哭过的瘦马……这些压抑的疯狂、隐忍的嚎叫会不会更接近 ** 的文字底色? 因为我多从本能阅读感受出发,而不是客观的从诗歌角度分析(当然我也不懂),所以在结束这篇不是书评的书评之前,我想谈谈 ** 其人。认识 ** 是在中国h 博客网,他用西北天狼的名字写着一个不算热闹的博客,但他的访客忠诚度很高,其中也包括我。不断被人告知,天狼很不错,这个不错是对他文字和品格的双重认可。前不久五•一二大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后他在单位组织赈灾,亲赴震区,回来后写了哀悯死难的诗,却拒绝任何刊物的征用。对他而言,是非自在内心,他不过是把别人喧嚣换作自己的沉默。记得有一天我跟他说你在营造你的精神气场。他很高兴,说精神气场正是他的孜孜以求。再后来,他在信中告诉他已经有十多年不发表东西了,杂志在商业化、时尚化、快餐化、圈子化运作后,对他来说已经变得没有意义,而他又不愿意跟圈子里的人打交道,渐行渐远,后来干脆从作协退了出来。而这本《一个人的天空》是他沉寂十年后一些零散的文字结集。如此。我对 ** 的认识终是雾里看花,不如在这里转载一位现任兰州大学教授的他的昔日同学安印对他的描写,以便诸位对他有更深了解。 “与改革开放一起走过青春的我们,在写完朦胧诗、唱罢台湾校园歌曲之后,美好的东西几乎丧失殆尽。物质和利益率领着我们忙乱地奔跑,当我们穿着一身名牌聚集在一起,发现除了我们的衣着打扮比二十年前整洁干净昂贵外,在我们身上再很难找出整洁干净昂贵的东西。但 ** 身上还留存着这些东西……官运亨通并没有让他得到本质的满足。他白天在单位卖命,晚上雷打不动地读书写字,在两个角色之间果断且成功地转换。他戏言,白天什么都卖,就不卖灵魂,有他早年的诗为证:‘白天背炭/黑夜种火/在阳光下走路/做光明的事情’。这些年, ** 究竟读了多少书,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只要有人引经据典,都会被他说出出处,谁谁谁在哪一本书里是怎么怎么说的,前言是什么,后语是什么,来龙去脉又是什么,有时,会让人很烦。我带研究生时,把一些学生的论文交给他看,他会很快指出哪一段是照原文抄袭的,哪一段是变了说法偷梁换柱的,原话是什么什么。一经查对,不出左右,真的很要命。但和他一起谈天说地,讲古论今,他从来不引用任何作家、哲学家的观点和话语瞎咋呼、唬人,都是用最直白的日常语言、用自己的话语阐述自己的看法。在他的文章里,几乎看不到他引用过任何人的文字,哪怕是片言只语。” 这就是 ** ,一个用干净文字坚持写诗的人。一个打开天窗说,“我只热爱从来不会微笑的生活。不要跟我谈论花瓶中的十四朵向日葵和麦田里的乌鸦。不要谈线条,色彩,阳光,运动的世界,生命感,和与伟大崇高有关的一切。不要谈论艺术,和一切借艺术之口荒谬的事物。跟我说说疾病,挫折,苦闷,哀伤,冷落,精神病院,和唯一的兄弟。” 不要听我说。去读书吧。 |